凤山县城有一条老街，不长，从街头走到街尾不过十分钟。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，有些已经空了，卷帘门上贴着"旺铺转让"的纸条，纸已经发黄了。
老街拐角处，有一家铁匠铺。
我第一次发现它是因为听到了声音——叮当、叮当、叮当——节奏稳定的敲击声，从街角传过来。循着声音走过去，看到一间低矮的铺子，门口堆着几把锄头、镰刀和火钳，墙上挂着一排菜刀，刀刃闪着暗沉的光。
铺子里面很暗，靠墙是一个大火炉，炉膛里烧着红通通的炭火。风箱呼呼地响，火苗一蹿一蹿的。老师傅姓韦，今年六十二，从二十岁开始打铁，打了四十二年。
我去的时候，他正在打一把菜刀。铁块在炉火里烧得通红，他夹出来放在铁砧上，抡起锤子就砸。叮——当——叮——当——每一下都稳、准、狠。铁花四处飞溅，落在他的围裙上，烧出一个个小黑点。他面不改色，翻了个面，继续敲。
敲了大约十分钟，铁块慢慢显现出刀的轮廓。他把刀浸进水桶里，"滋"的一声，腾起一股白色的蒸汽。然后他拿起刀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放回炉子里。
"还要再烧一次，"他说，"淬火的时间要刚好，早了太软，晚了太脆。"
我问他现在还有人用铁打的菜刀吗。他说有，不多。"超市里十几块钱一把，又好用又轻。但老顾客还是来我这里打，一把菜刀能用十几年。"
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把刀："这把是人家定了的，等了一个月了。"
我问打一把菜刀要多久。他说大半天。从选料到成型，反复烧、打、淬、磨，每道工序都不能省。"超市的刀用一年就钝了，磨也磨不快。我这个刀，用到你不想用了还利。"
他把第二遍淬好火的刀拿出来，开始磨。砂轮转动的声音尖锐刺耳，他歪着头，眯着眼睛，一边磨一边用手试刀刃的温度和锋利度。
"等我也干不动了，"他说，"凤山就没有铁匠铺了。"
我买了一把他打的菜刀，八十五块钱。回家试了一下，切番茄不流汁，切姜薄如纸。确实比超市的好用。
但我也在想，再过十年，二十年，当最后一把铁打的菜刀用钝了、磨薄了、换成超市的不锈钢刀之后，还有没有人记得老街拐角的那间铺子，和那个叮当声传遍整条街的下午。